排队的学问

发布于: 2006-02-23 15:10

主持人：大家好！这期的话题主要探讨排队的问题。汽车站、火车站永远有买票的人排成长长的队伍。在上海，一些好的楼盘发售时，也有许多排队拿号的人。签名售书时要排队，在写字楼里吃午餐时同样要排队。人人都离不开排队，这种现象在我们生活中可谓是司空见惯。但我们只想探讨一个更为基本的问题：人们去排队，理由是什么？有人不排队，原因又何在？

历史学家：在野蛮的史前时代，是没有排队的概念的。一方面是因为物质等资源还相对比较丰富，人们各取所需，没有必要排队。另一方面是，即使需要排队，也会有采取武力等暴力的方式来夺取本来需要排队才能得到的资源。

主持人：也就是说，排队不是从来就有的。而之所以出现排队，主要是两个方面的因素，即资源稀缺和社会文明。

经济学家：排队现象，最初源于资源的稀缺性。如果资源极大丰富，那是没有人会为了排队而去排队的。由于资源稀缺，排队是社会应对多个人分配资源时所确立的一种确定先后顺序的规则，所谓“先来后到”、“先来先服务”，是一种择优方式。排队的原因是为了获得稀缺的资源，而且是最快地获得满足。排在队伍前面的人可以获得最优化满足，可以从质量上挑选最佳的物品，排在后面的人则有得不到或只能得到劣质物品的风险。

主持人：可见，排队是在资源稀缺情况下的一种资源配置方式，从经济学的角度，是否有其内在的合理性呢？

经济学家：排队在经济学上的合理性在于，提高效率的同时又兼顾了公平。混乱和拥挤会造成人员伤害、争吵等。统计表明，排队和井然秩序实际上也会降低完成交易的净时间值，无疑提高了效率。另一方面是，排队体现一种平等的、公平的原则。每个排队的人在内涵上被视为平等的。除了特例外，对参加排队的人的身份没有特殊的要求，或者设置了最低门槛。因此，排队具有无差别化的特质，每个人只是一个符号。

社会学家：所以，顶替排队的现象也非常正常。很火爆的楼盘开盘时，经常有打工仔替老板排队的，因为老板的时间很宝贵。队伍很长时，也有夫妻轮流排队换班的情况。但队中其他人对此往往没有意见，因为这是他们内部的事情。除非在一个人前面的人有人夹队或主动离开，否则对他的利益没有影响。

经济学家：现在上海的许多商业银行柜面办理业务可以通过取号的方式来安排先后顺序，有效地解决了夹队、代理和长期站立之苦，真是好主意。每个人被票券化，真正成为一个符号，只要叫号就行了，是真正的无差别对待。排队的人成了号码数字，被票券化后的人游离于现场之外。在证券市场尤其如此，网络的发达使一级市场的认购和二级市场的交易，不必身在现场，而是通过自动配售系统，机构和个人在网络里分别排着队。而分别排队，是符合效率的，就像很多银行对公柜台和私人业务一样。这不是歧视，而是基于效率的考虑。

主持人：是的，公平与效率能为排队现象提供部分的解释。我们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教育要排队，讲文明，讲道德。虽然排队兼顾了公平与效率，但很多人似乎并不是因为要追求公平和效率才去排队的。这提醒我们，要解释排队现象，仅仅从经济学的角度看是不够的，它还是一个社会学问题。

社会学家：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也是人类文明进步的历史。在个体平等的条件下有序排队而不乱，是人类文明的标志，这也是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的标志之一。排队其实是道德层面的现象。在一个讲究道德的社会里，人们互相尊重而不随意侵犯他人利益。在很多情况下，你不排队，也没有什么惩罚，完全是凭你一种道德的意识来支配你的行为。如果你认为别人的利益不值得尊重，那你必然会去加塞，去挤，去抢。这个时候，人们就会说，这人真没道德。

主持人：排队由于兼顾了公平与效率而在经济上有其合理性，但要贯彻排队的原则，还需要社会提供道德层面的支持。自从排队现象出现之后，就跟人类文明、公众道德等字眼联系在一起，但同时排队也是一个文明社会共同追求的一种规则。排队与否、如何对待排队以及如何排队，实际上体现人们了对待规则的态度，体现了人们是否以及如何尊重他人。作为一种规则，我们该如何看待它呢？

法学家：排队规则作为一种理性制度存在，需要一定的制度环境。排队必须存在于一个文明社会，排队是一种自发性的秩序安排，是人类理性的表现，因为每个后到的人的理性选择就是遵守排队的秩序，所以是纳什均衡。正如前面所说，在野蛮社会是没有人排队的，因为个别人可以通过武力径取，不需要遵守文明社会的游戏规则。在规则意识比较强的环境中，自觉排队现象比较普遍。而规则意识较差的区域，自发的排队则比较困难，结果是陷入混乱，或者引入看队伍的人来监管，从而提高执行成本。在许多火车站的长队里，监管者用一根很长的棍子来恐吓甚至打那些塞队的人。很对排队买票的窗口，设计了只有一人宽的铁栏杆也是为了防止中途加塞。

主持人：但凡规则都有特例，排队也不例外。例如，基于对公共安全等价值的优先考虑，赋予了一些人在特定情况下不必要遵守排队规则的特权。

历史学家：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比如，救护车可以不用遵守红灯停的规则，因为抢救病人的时间很宝贵；国宾车路过时其他车辆要停行；警车可以亮起警灯畅通，鸣锣开道；军人窗口等。但是排队豁免特权也有被滥用的可能。据说现在在许多城市，花钱就可以雇用警车开刀，就是例子。

法学家：除了滥用特权外，还有人利用排队规则中的不明确性而钻空子的。比如在救济粮等无偿分发财物的场合，有人就会循环排队领赠品，因为他的时间是没有成本的。这种“败德”行为损害了真正需要救济人的利益，经济适用房和困难补助的情形也差不多。

主持人：规则和制度可以有特例，而针对滥用特例我们又有其他的制度安排，比如规定明确和细致的规则。可是，还是有许多不排队的现象。一方面，资源稀缺条件下的配制方式，不止排队一种，当有人选择其他配置方式的时候，就不会去排队。另一方面是，社会的道德水平和法制观念并没有发展到足够的层次。

经济学家：飞机对号入座，资源是充足的。但登机时，照样争先恐后，照样后来居上。挤的人认为上去慢了，行李就没有地方放，看来还是资源不足。我因工作原因乘飞机，每次都看到机舱门还没打开，就有一些旅客逃命似地打开行李箱、拎下行李，挤在过道上，适时准备喷射而出的架式。这是他们似乎并没有现实的利益。他们迫不及待地挤在过道上，已经是一种下意识，大概是觉得别人已经站起来，自己还坐在那里，肯定会吃亏。

社会学家：不排队的心理在中国还是比较普遍的。中国是崇尚儒家思想的国度，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崇尚“礼”。不同的阶层的人，是遵守不通的规则的，而且不允许逾越。但是，希望逾越规则，甚至凌驾于规则之上，成为一种心理需求，甚至成为一种证明智慧的方式。

主持人：今天我们从各个不同角度挖掘了平常的排队现象背后不平常的含义。从历史的观点，我们知道排队不是从来就有的，排队文明的历史就是人类文明的历史。排队不仅是道德层面的现象，同时也反映了不同人的心理现象。排队作为资源稀缺条件下的一种配置方式，讲究“先来后到”、“先来先服务”，兼顾了公平与效率，从经济学角度看，是有其存在的合理性的。排队同时也是一种制度安排，隐含在规则背后的是人们的法制观念，对规则的尊重与否，也体现对了他人权利和利益的尊重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