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社会契约的演进:从生命博弈到道德博弈
社会契约论的基本任务是从自然状态推导出社会的制度或者说政治共识。制度是一种社会契约,它可以视为一种参与人之间相互认可的比较固定的行为模式,其内容是对参与者的权利的规定。制度包括法律、规章以及政府政策等等,一种制度作为一整套固定的行为模式,可以视为权利关系的凝固化,也意味着共识的凝固化。因为权利从其本质上来说,存在于人们的共识之中,即只有人们就权利是否存在形成一致的肯定意见,权利才能存在。比方说,在60年代以前的美国,吸抽的权利属于吸烟者,他可以自由地在公共场合抽烟。当吸烟有害吸烟者健康以及抽烟影响不吸烟者的健康的认识被广泛传播,从而形成了一种共识,这时便发生了一种权利的转让(科尔曼,1999)。
稳定的制度背后有社会的共识作为支撑。制度需求框架无疑也看到了制度所包含的共识成份,因此试图将制度视为供给者与需求者之间讨价还价而达成的一个交易商品。前面已经指出,这种做法简化了理论任务,抹杀了现实中参与人的观念与利益冲突,是无法令人接受的。因为大量的参与人之间的博弈本身并不要求他们共识,只有在最后的稳定结果中,才意味着他们达成了共识。问题出来了:制度是一种共识,而博弈本身并不要求参与人的共识。在制度演进的解释中,如何从参与人的冲突要求中引申出一个共识呢?解决这一矛盾,我们引进生命博弈(game of life)与道德博弈(game of moral)的区分(Binmore, 1994)。
任何某种现实的互动关系都可以视作是一种博弈,我们把它称之为生命博弈。每个人都参与生命博弈,参与人非常清楚自己在社会中所处的位置,深知自己的优势和劣势。在许多情况下,人们抱有机会主义的动机(Williamson, 1996),比如中国社会的个体户广泛存在着偷税漏税的动机。不过这往往与初始条件——即“制度变迁起点上存在的既有的社会结构的特征”(张宇,2002:455)——相关,比如改革之初,国营企业相比较个体户而言,就较少存在着针对上级来隐瞒其私人信息的做法。
生命博弈的参与人各自带着不同的目的和抱负,因此冲突是不可避免的。在生命博弈中,参与人的博弈前提是一种自然状态,这里的自然状态即指当前的现状,也是变迁的初始条件。因此,在生命博弈中历史起着重要的影响,我们看到,许多人由于其父辈的地位很容易取得社会中的有利位置。在我们的故事中,国有企业天生就享有对于个体户的特权。但是这种谈判优势不是永恒的,否则世界上就没有历史了。最终的结果仍然要看生命博弈的过程。
从作为初始条件的自然状态来看,生命博弈的结果既是确定的,也是不确定的。确定性表现在自然状态为参与人规定了博弈的区间,参与人不可能脱离自身所处的社会历史现实而创造出一种空想的制度结构。“权利决不能超出社会的经济结构以及由经济结构制约的社会的文化的发展”(马克思恩格斯,1995,3:305)。不确定性表现在,在既定的自然状态中,参与人的博弈结果——或者说均衡——仍然存在着多种可能性。那种将某种特定的博弈结果视为自然状态的必然结论的理论是一种机械决定论,不管是经济决定论,还是环境决定论,抑或其他的决定论。这种确定性与不确定性的集中体现在,自然状态事实上界定了生命博弈所可能达成的契约区间(contract zone)。影响这一契约区间的因素是比较多的,马克思主义尤其强调的是经济发展水平。
生命博弈的根本规则就是“适者生存”,在许多博弈中存在多个纳什均衡,很难说其中的一个必然比另一个占优。我们用以判断某种策略或解是否占优的唯一标准就是看它是否生存并继续下去,如果它仍然得以生存,说明这就是占优的解。人们参与生命博弈,但无法对这一根本规则作出修正。因为它反映了每个人的行动自由的物理和精神上的约束。在这个意义上说,这些规则是天然的。至于究竟选择那个均衡,这与当时博弈的结构相关。有的时候,这种博弈是一种零和博弈,比如这里的政府与个体户在收税上的冲突。有的时候,博弈是一种演进生存的问题,象个体户与公有经济组织之间的博弈。
在一个健全的社会里,人们之间相互冲突的目的和抱负将达到某个均衡,从而使人们的合作收益不致于在内耗中全部损失掉。要保持这种均衡,就必须要求某种共识或者说制度,从而保证人们的行动得以达成合作。达成制度的过程即道德博弈,它并不存在于现实中,而只是一个虚拟的思想过程。人们只可能在道德博弈中选择他们的社会契约,社会契约就是用以维持生命博弈中的均衡的规则。与生命博弈不同的地方在于,道德博弈包含着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一致同意(mutual consent),这涉及到参与人的公平感。
社会契约的形成虽然可以视为道德博弈的结果。但社会契约的演进最终仍需追溯到生命博弈。生生不息的生命博弈又重新产生了输赢,这将导致人们之间的相对实力发生了变化。现状改变了人们的谈判实力的分布,这时参与人将不满于原有的制度,他们将要求重新进行道德博弈。由于实力的改变,人们将选择新的制度均衡,这时,社会契约就发生了演进。如果说道德博弈所体现的是一个社会中人们的共识以及该共识所凝固下来的制度,那么生命博弈蕴含了推动共识变化与制度演进的具体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