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的尾巴[1]

大凡看过孔雀开屏的人，很难不被那流光溢彩，璀璨夺目的孔雀尾巴所吸引。大自然的造物主肯定没少费心思，才造出了这美轮美奂，巧夺天工的尾巴，通过百鸟之王的孔雀将它带到这个世界，装扮着这生生不息的人世间。

孔雀开屏确实是一道奇异的景观，但谁会想到，只有雄孔雀才能开屏。大自然的造物主在造这百鸟之王时实在有偏私之嫌，她让有雄孔雀拥有光鲜的羽毛，美丽的尾巴，却让雌孔雀永久背上了其貌不扬的心理包袱，而永远生活在雄孔雀的阴影中。自然界这种被称之为生物“二态性”的现象在雌雄孔雀的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但要知道，这种“二态性”并不是孔雀一家独有。举目四望，你会发现，生物“二态性”存在如此广泛，俯拾皆是，连被称为“万物之灵长”的人类也不能免俗。细心的人会发现，在人世间，男女间的差别比起那雌雄孔雀来，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不少人肯定会思忖着：同样都是直立行走的二足动物，男女的差别这么就这么大呢？造物主怎么会让男的优势占尽呢？人类怎么就不像那个远房的表亲长臂猿呢，要知道，长臂猿的的雌雄“二态性”可不明显。

说造物主完全不公平其实是冤枉了造物主。俗话说：“一娘生九子，十人十个样”，连一个父母生的，都有差别，更何况是性别都不同的男女啊。其实在一定程度上，造物主又是公平的，她或间接或直接给弱者以一定的补偿，比如女的寿命普遍比男的长，心普遍比男的细。如果说男的以速度和力量取胜的话，那么女的就凭耐力和持久力来滴水穿石了。同样，造物主也没有白给雄孔雀以美丽的尾巴，要知道，雄孔雀是为此付出了代价的：美丽的长尾巴不仅增加了雄孔雀的负累，使他们形体笨拙，行动不便，遇到天敌来袭，降低了其逃生的可能性，而且他们那光艳的羽毛使之更容易被暴露在自然界，大大增加了被天敌发现的可能性。

雄孔雀为什么有这么美丽的长尾巴？生物学的解释告诉我们，是出于繁衍。那些尾巴长，羽毛漂亮的雄孔雀更容易找到与之交配的雌孔雀而繁衍后代，而且科学的研究发现，那些尾巴越长，羽毛越漂亮的雄孔雀能够找到越多的雌孔雀来与之完成繁衍任务，使生命之环延续下去；雌孔雀是根据雄孔雀的尾巴长短，羽毛的光鲜度，以及动作的灵活度来选择配偶的。由此可见，动物界的择偶标准在孔雀这一级就开始有了，审美和道德也并非为人类所垄断（达尔文语）。

雄孔雀的尾巴曾经一度让提出自然选择的达尔文陷入了绝望：既然是适者生存，用进废退，按理说，雄孔雀不应该有这样的尾巴和羽毛啊，这可有悖于自然选择的原理啊。达尔文经过冥思苦想，最后找到了答案：在自然选择的基础上又加了一条性选择。他认为动物的生存和繁衍受自然选择和性选择两大规律支配。自然选择使那些生存能力强，更确切地说是适应能力强的动物生存下来了，使那些在这方面处于劣势的种群难以穿越自然选择这把剪刀，而被一一剪除出了历史的舞台。另外，物种要生生不息，还要能够繁衍。动物本身的生存能力再强，但找不到配对并繁衍，生命之环还是不能延续。性选择的结果是那些更能吸引异性，能够找到更多与之配对的群体会有更多的子孙后代，因此，他们也能够穿越自然选择的剪刀。雄孔雀便是这样的一个例子。

在生物演化的历史长河中，自然的剪刀之所以没将雄孔雀长尾巴剪去，没让那鲜艳的羽毛褪色，最重要的原因在于，鲜艳的羽毛、美丽的长尾巴能够使雄孔雀更好地完成繁衍的任务，并且在各种因素的作用下，孔雀界这种对羽毛和尾巴的偏好不断被强化。其结果是雄孔雀的尾巴会一代比一代长，羽毛一代比一代漂亮。有人会问，这种趋势会一直持续吗？科学的回答是，不会。因为，雄孔雀尾巴的长度，羽毛的光鲜度还要受制于自然选择的裁剪。长尾巴会造成孔雀的行动不便，觅食困难，也加大了被天敌消灭甚至饿死的可能性，加上维护羽毛的光鲜需要更多能量，这在食物缺乏时，这几乎是致命的。用今天经济学的话语来说，那就是长尾巴在带给雄孔雀的收益的同时，也增加了它生存的成本，且这种收益和成本之间的增减是不成比例的，有一种的“边际效应”递减的趋势。自然选择和性选择最终会在某点上交叉，出现一个“纳什均衡”，这时雄孔雀的尾巴便不能再长，羽毛也不能再艳，再过就会被自然选择的剪刀剪出处历史的舞台了。在动物志上，大狗便是这样的一个悲剧。科学的发现告诉我们：雌大狗偏向于选择那些形体大的雄大狗，结果造成了雄大狗的形体一代比一代大，其所消耗的食物也一代比一代多，最后，自然界已经无法供养了形体“代渐看长”的大狗了，于是大狗就被自然剪除出了历史的舞台。

孔雀的尾巴暗含着这样的一个逻辑：偏好一旦形成并被大多数所接受，（不管这偏好是有益的还是有害的），个人（包括少数人）要改变这种偏好行动是苍白无力（郑也夫语）。可以设想，在孔雀的演化史上，有那么一些雌孔雀，择偶不那么看重羽毛和尾巴，宁愿选择在这方面不占优势的孔雀并与之繁衍出后代，但他们的下一代就会处于尴尬的境地：到哪找那些与他们上辈们在择偶观念相类似的配偶？于是，他们能够找到配偶并且繁殖出下一代的可能性只会一代比一代小，“从众倾向”和“马太效益”不只是在人类社会才有，动物界也普遍存在。从某种程度上说，人类在这方面并不存在着明显的分界。

其实不只是人类在偏好形成方面与动物相似，人类喜欢炫耀的本性也和动物界相差无几。雄孔雀为什么要有那么漂亮的长尾巴，很重要的原因是出于炫耀的天性。由此可见，不只是人类，连动物都喜欢与众不同，喜欢吸被异性注意，甚至连那默默无语，只能站不能走得花儿都是这样，自古不是有“花尚好色”语句吗。当然，炫耀也并非一无是处。其实，炫耀与实用是一个硬币的正反面（郑也夫语）。雄孔雀的尾巴不仅可用来炫耀，还可以吸引异性的注意，使之更好地完成繁衍任务。可炫耀是有成本的，炫耀的收益（主要是其功用）与成本也存在一个“纳什均衡”的问题，那种成本大大高出功用的炫耀是有害的，如果不及时制止或矫正，其后果将不堪设想，上面提到的大狗的命运便是一个生动例证。在今天，人类的军备也存在着一个功用与炫耀的平衡问题。军备当然有用，它可以保障一国的安全，但是当这种军备变成了各国比试实力的竞赛时，它就变成了一种有害的炫耀了。这与雄孔雀比试尾巴如出一辙。试想想，如果所有雄孔雀都没有漂亮的长尾巴，由于雌孔雀要择偶繁衍这一铁律不变，雄孔雀们还是能够繁衍下来的。但是一旦尾巴成为雌孔雀择偶的标准后，那些没有尾巴的雄孔雀就几乎生存不下去了。同样的，在今天，当是否拥有核武器成为检验一国是否有安全保障的标准后，那些没有核武器的国家肯定会寝食难安，不顾一切代价去研制核武器。

孔雀的尾巴还折射出了个人利益和集体利益之间的矛盾。在过去，我们总是强调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的一致性，即所谓的“大河有水小河满”。但是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不总是一致的，他们之间也有矛盾的时候，即所谓的“大河无水小河满”，“小河无水大河满”。出现这种不一致的时候，才到了真正考验一个国家和民族智慧的时候。具体到雄孔雀来说，要是所有的雄孔雀都没有美丽的长尾巴，尾巴自然就不会成为雌孔雀的择偶标准，大家都能轻松地活下来（因为没有尾巴的负累）。因此，可以这样说，大家都不要尾巴，符合所有雄孔雀的利益，这当然也包括每个雄孔雀的利益。但是问题是，某个雄孔雀不顾集体的规则和利益，擅自长出了一条漂亮的尾巴，这时，雄孔雀的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就不再一致了。拥有美丽长尾巴的雄孔雀可以吸引更多的雌孔雀而拥有更多的后代，在生存并繁衍是第一目标的动物界，这绝对符合该孔雀的个体利益。但是其意想不到的是，其他的雄孔雀也会要求长出这样的尾巴。于是，经过若干代后，生存、繁衍的规则变了：由不需要尾巴能也存续下来变成了只有那些拥有漂亮的尾巴的雄孔雀才能存续下来。这原理可以用电影院的人看电影来解释；前排的一个观众不守纪律站起来看电影，这样符合其个人利益，因为他可以更好地看电影。但是其行动的结果是其后所有观众都会站起来看。所有观众都坐着看跟所有观众都站着看的分别除了所有人都累外，我实在找不出其他的分别来。

孔雀的尾巴还使达尔文有了一个新的发现：动物界也存在着审美和道德，要不然真的无法解释雌孔雀在择偶时，为什么会选择那些漂亮尾巴的雄孔雀来繁衍和生活，但这个发现直至他离世，都不敢发表出来。本来提出进化论，将人类的祖先追溯到猴子，这已经构成了对人类祖先的亵渎，冒犯天条了。现在居然还要说，人类不能垄断审美和道德这两方面，这无异在说，人类简直同禽兽无异，这无疑会大大地刺伤人类的自尊心。如果说进化论已经是叛经离道，那么说动物也有道德和审美简直就是惊世骇俗了。这样的观点在当时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达尔文的这一发现，使自己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中，他为此受到的精神折磨，远非我们常人所能想象。天才的最大不幸在于，他们常常能感觉到常人感觉不到的痛苦。

孔雀的尾巴在警示着骄傲的人类：别以为我们离动物很远。在历经过了岁月的风尘，我们总以为我们已经远离过去。其实，略一思忖，我们就会发现，这一切都恍然在昨天。孔雀的尾巴还特别告诫那些社会的精英们，不要太沉缅于理性，他们的自负迟早会让他们撞上南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