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在现代社会做一个有文化的人,就得对
博弈论有所了解。
——保罗·萨缪尔森
如何做选择,是我们每个人每天都要大量面对的问题。
博弈论就是一门关于选择的学问,研究的是利益关联各方如何决策取胜的问题。近几十年来博弈论的发展和成熟,正在全面改写现代经济学,而且,博弈论还在把它的触角,日益伸进与人甚至是生物的选择和决断有关的各种学科门类和社会领域,如政治、军事、心理等等。对于我们普通人,博弈论还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一些看似复杂的社会现象,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作出理性选择。
也许是由于博弈论与生活的紧密联系,在深奥的博弈理论分析中,有许多用生活事例构建和命名的模型。囚徒困境就是其中最广为人知的
一个模型,虽然它是学者杜撰出来的,与现实生活有一定的距离,但却因其简单,可以很好地说明博弈的三大要素:
1、博弈参与人或利益关联方,即博弈的主角,“囚徒”甲和乙;
2、参与人可以实施的选择或策略:坦白、抵赖;
3、各参与人在各种对局(两人都坦白、甲坦白乙抵赖、甲抵赖乙坦白、都抵赖)下的博弈所得结果:重判、次重、次轻、轻判等。
按照博弈论的分析,对囚徒困境来说,两个博弈参与人都选择坦白、并得到次重的判决结果是所谓“纳什均衡”,也就是任何一个参与人如果单独改变策略,都不可能得到更好的结果。
“商店选址问题”也是博弈论中的一个模型,因为是霍特林(HaroldHotelling)最先提出的,也叫“霍特林”模型。
假设有一个新建成的居民区,均匀分布在一段笔直的路边,有两家互相竞争、规模实力相当、经营内容、价格等等都基本相同的商店准备开张,对居民来讲,哪家店离自己近,就光顾哪家,如果距离一样,那就随机选择。如果按对顾客最方便的角度来考虑,一家商店应该开在位于路一端的1/4处,而另一家商店则应该设在3/4处,这样两家商店各拥有1/2的顾客,并且顾客的平均路途是最短的。但是,两家商店出于自利的理性考虑,不满足于已有的这一半顾客,还希望能争夺竞争对手的客源,争取更多的顾客上门,为此,处在1/4处的商店会不断地向右移动,同样,处于3/4处的商店也会向左移动,双方就这样逐渐向对手靠拢,并最终在路的1/2处即中间点聚集。两家商店的选址最终都会是路的中点,从博弈论的角度来说,这是“纳什均衡”。
这个模型,对城市商业中心的形成和商店扎堆状况有一定的解释力,所以叫商店选址问题,也有叫杂货店或快餐店定位问题的,一回事。
如果竞争的商店不止两家,比如说四家,或更多,那么,纳什均衡都是存在的,也就是说这些商店最后都能找到确定的、最有利的地址。
有意思的是,如果竞争的店正好是三家,稳定的纳什均衡是不存在的。如果三家店位置不同,比如一家在左边,另两家在右边,左边的一家只要向右边靠,就可以获得更多客源,所以它会向右边搬,同样,右边的也会向左边搬,这种对局是不稳定;三家店如果都在中点,各有1/3的客源,只要有一家稍微搬开一点,它就可以几乎得到1/2的客源,这也是不稳定的。同样,可以证明,三家全在任意一点也都不会稳定。也就是说这三家店为了延揽尽可能多的顾客,会不停地在这段路上转来转去、不停搬迁,总也没有消停的时候。
看来,“三”可真是一个异数啊!
这个小尾巴,被张五常教授抓住,作为他批判博弈论的一个重要的依据。因为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就是没有见过(商店)不停地转来转去、不停搬迁的行为。”的确如此,商店的搬迁成本实在是太高了,况且,路边也不可能随时都有合适的店面让它们“不停地转来转去”。所以,有人又把它改良为在海滩上向旅游者卖冷饮的冷饮摊的“海滩占位问题”。因为冷饮摊的推车推来推去还是比较方便的,作为模型的合理性和说服力会强一些。
不管叫什么,这个模型除了具有经济领域的解释力之外,还经常被人用来解释西方的两党政治格局。如英国有保守党和工党,美国有民主党和共和党,“你方唱罢我登场”,轮流坐庄。从历史渊源上,工党和民主党是标榜代表劳工阶层利益的政党,而保守党和共和党则倾向于资本家利益。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中产阶级的崛起和日益壮大,在政坛上相互倾轧的两个政党,也像那段路上的两家商店越靠越近一样,不断修改各自的党章和政纲,以图争取更多的中间选民和对方阵营的选民,最终的结果就是两个政党的纲领和政策趋于折衷,越来越接近。因此有人说西方政党的换届选举是“换汤不换药”,两党政治具有“欺骗性”。
不过,从政党纲领的趋同,得出西方政党政治的“欺骗性”,结论是肤浅的,方式是草率的。政党纲领的趋同,或中间路线的备受青睐,或所谓第三条道路近些年来在西方的大行其道(可参见前文“布莱尔的第三条道路”),或许可以从博弈论中找到理由。但西方政党政治的核心价值,并不一定体现在纲领的异同,而是反对党的强大存在,后备治理团队的虎视眈眈,以及常态化的政党轮替。因此,两党政治格局下的政纲或许有一定的欺骗性,但两党政治可是货真价实的。
扯了半天,该回到正题上来了。
近来,台湾政坛上很热闹,当然是为了2008年的所谓“总统大选”。
目前台湾的政治格局,大致可以用蓝绿、或统独两大阵营来划分。民进党所代表的社会阶层主要是底层民众,而国民党代表的更多的是社会精英阶层,其中铁杆台独和铁杆统一份子,都是少数,处于中间的中产阶级是比较温和的维持现状派,占大多数。从选民的蓝绿立场划分上
,二者的数量已经趋于相近,这从去年底的北高市长选举就可以看出来。虽然在台北蓝营略占优势,但在陈水扁贪腐弊案缠身、百万民众倒扁的巨大声势之下,民进党的谢长廷还能得到四成的选票,而高雄的陈菊更以微弱优势得到过半数的选票当选(虽然有舞弊之嫌并已被法院判定),说明绿营的力量已经相当稳固,并能够和蓝营做力量对等的抗衡。这一点,从2004年陈水扁因两颗子弹上台时的得票情况也可以看出:当时八成的台湾选民都参与了投票,陈的得票率为50.12%,落选的连战得票率为49.88%,二者是极为接近的。
这样,台湾的政治格局发展到今天,用商店选址模型来分析,已经具备条件。选民们从蓝到绿的大致均等分布,恰似那段路上的居民;而国民党和民进党,就是那势均力敌的两家商店。
就像两家店最终都挤在中间一样,我们也可以毫不奇怪地看到:民进党推出了谢长廷作为“总统”候选人。虽然民进党的党纲深绿依旧,但谢长廷在历史上曾提出“宪法一中”的看法,也曾说过厦门与高雄是“一国两市”(虽然都被民进党人痛批而不再提起),现在反复强调的
则是以“和解、共生”为核心的大陆政策。而马英九也曾放言“台独也是选项”,最近更是高调大幅修改国民党党章,声言“以台湾为主,对人民有利”为基本宗旨,并将“统一”两字删除,以“和平发展”取而代之。两家都向对方靠拢,如意算盘无非就是拉拢中间选民,“争取更多客源”,骗取更多选票而已。
亲民党和台联党在台湾政坛的泡沫化,似乎也验证了“三家店竞争没有稳定的对局”这一博弈论的结论。在蓝绿二极分化的状况下,第三党要想具备能够与其它两党抗衡的实力,又能保持自己相对独立和稳定的政治纲领,实在是很难。而一个纲领变化无常、“不停转来转去”的政党,在政治上是不可能有生命力的,这点,可没法和商店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