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三）

　　我这个岁数作学生有些折腾了。岁数大读书兼具利弊，好处是老驴拉车没戴眼罩，能看看班上的美女；坏处是容易疲惫容易心动，课堂上老师表扬一句自己会生出些羞涩。这不，今天课程临结束前一刻钟，老师黑板上写了个题目－－“谈谈你对中国经济改革的看法”，鼓励大家各自发表见解。我刚好看了篇闲文，就是针对这个主题的；等着坐在前几排的妹妹轻声细语发言完毕，俺也老汉式地站起来，抖抖索中用自己的语言，引述介绍了北大教授张维迎最近发表的文章的观点。兄弟们、姊妹们肯定正眼看我了，因为我能从那个平时我只能看背影的漂漂女孩眼神里感觉出来；老师肯定表扬我了，而且表扬了若干秒钟，因为具体表扬什么一激动没听清楚。内心一阵羞愧，不是为没听清楚表扬的内容，只是老师讲台上热烈地讲授时，我在下面热烈地看着闲书。不但这次，上周这门课的课堂上也在看闲书。偷看完的这两本书，一本介绍近代（清末20世纪初至20世纪中叶新中国成立）东北社会问题，一本介绍面向新时代辽宁经济增长的模式选择－－产业集群。

　　我的听课游离于教室主流之外，意外获得了主流权威的认可；位居东三省的沈阳，似乎同样的道理。自满族入关建立清朝政府，沈阳就失去了原有的自然的发展轨迹，折腾了三个世纪。辽沈地区作为清王朝的“龙兴之地”，为了防止汉族和其他民族沾其龙气、占其龙脉，长期实行“封禁政策”。金庸的武侠小说《鹿鼎记》里边讲的十二章经，及章经里边隐藏的财富秘密，应该也映射了清朝的龙兴地之意。十二章经分给十二旗正主保存，风险是分散了，龙脉是保护了，不知咋的沈阳的经济和社会发展远远落后于广东、上海、江浙，社会经济文化比较落后。沈阳即便有所发展，也是清政府基于政治、军事需要，把沈阳定位成了北京的陪都之角色，与江、浙、沪概由工商发展而产生积聚效应形成的近代都市群有着本质的区别。知道北京的人都知道北京有个故宫，也叫紫禁城，皇帝天天住那；也有座沈阳故宫，只惜念及祖宗出身回去小住的清朝皇帝，除康熙、乾隆有限几人，实在不多。

　　近代史上的城市发展，沈阳的真正起步晚于大连。大连建市的直接原因是地理位置佳，港口天然条件好，距离日本、韩国近，日本可以借助大连的地利顺畅、从容地进入中国。沈阳的起步，直接原因也是地理因素，沈阳是连接关内外铁路的重要节点，后来修建了铁路；深层次原因是辽沈大地丰富的自然矿产资源。日俄战争之前的沈阳，还是一般意义上的封建之地，游离于关内主流，算是满族文明的发渊地，又算个清代封建王朝文明的飞地。日俄战争的爆发及日本的胜利，成了沈阳城市发展的重要关节点。日本在去俄化的同时，把满洲军总司令部迁移到沈阳，对沈阳城市的发展进行了近期、中期、远期规划，人口从1906年的几万人、1929年不到33万人，发展到东北解放时已经超过150多万人。

　　经济发展的先天工业特性，伴随着沈阳走过了一个风云变幻的世纪。工业的血统，既是沈阳的大幸，整个中国工业化的过程上，直到20世纪90年代的辽宁人均国民生产总值还是全国第一位，超过当时作为经济首都的上海；亦是沈阳的大不幸，中国经济快速转型的道路上沈阳掉队，未及由重工业转型轻工业，更别说转至第三产业，今天的沈阳已经沦落为无法望上海项背的二线城市。上海的服务产业占比已经超过51%，沈阳不到30%，就意味着产业链上上海占据了高端，单位商品和劳务里获得更多的价值，沈阳出力不讨好。而且就直接反应经济发展水平的商品房价而言，沈阳市区万元单价的房子已经是上上品，同样的价钱只能买到上海的郊区。

　　按照产业经济学的观点，不同地域存在产业链的分工，如果固守重工业也能长足发展本也不错。所以有学者在沈阳的产业发展上，给出了六个产业集群方向选择的建议：装备制造业集群、石化产业集群、高新技术集群、纺织产业集群、汽车产业集群、镁质材料集群。就象底特律之于美国，里昂之于法国，立足工业发展未必就不是个上乘之选。但是，沈阳市政府刚刚颁布了要把沈阳建设成为东北金融中心的规划蓝图，我们不得不得出认识，学者的认知与官员的仕图之间，发生了偏差。

　　我不成熟的想法，金融中心，一要法律机制，二是市场资源，三要大量人才。沈阳在这三个方面恰恰先天不足。沈阳曾经有过金融的辉煌，扮演过东北金融中心的角色，而那已经是在日本占领的伪满时期，当地发行货币的是日本的朝鲜银行和正金银行，而且发行的是不兑换货币。属于国民政府的交通银行、中国银行等，在沈阳也设有分行，声音就小得多了。也就是说，沈阳的金融中心角色，是靠外力撑起来的，不是内发产生，也间接说明缺乏产生金融奇葩的土壤。

　　金融有两大功能，一是融资，二是定价。后者是金融发达的更高程度，比如上海追求的已经是实现了融资平台功能，正在争取金融的定价话语权。作为“否定中央计划者”的机制设计理论大师，2007年度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博弈论学者埃里克·马斯金指出：“金融中心建设过程中重点先做什么先推进什么，应由市场来决定，让政府做决策未必是最好的。对中国来说，产业升级是计划者的目标，真正做成这个事还是要靠经济实体当中的成员扮演，市场会自动对产业结构进行优化。”对于沈阳，或许此次摩拳擦掌的正是第一阶段。

　　就在辽宁省政府、沈阳市政府分别下发发展规划后，央视集中播出了经济讯节目－－“吉林现象”。“吉林现象”对地方政府如辽宁省和沈阳市自我定位的金融中心建设，给出了另类的解读。不能不承认长春的先发优势及哈尔滨的蠢蠢欲动，对沈阳欲建设东北金融中心的努力，构成了现实的竞争和威胁。吉林现象所代表的，首先是豁达旺盛的官场生态，市场化高效化的运作机制，梯队雄厚的人才储备，完整向心的地域疆界，业界翘楚的现实业绩。单说地域，吉林省境内没有哪一个城市可以与长春比肩，其它城市都甘心作GDP占全省一半省会长春的小兄弟，不存在中国特色的同室操戈之忧，犯不了兵家大忌。辽宁不一样，沈阳与大连既是亲兄弟，奈何相煎太急。辽宁省最好的大学不在沈阳，在大连；最好的高新技术产业群不在沈阳，在大连；最好的海陆空地理位置不在沈阳，在大连。即便有营口等港口城市服务于沈阳，可惜天然条件较之大连差之千里。再加上大连的造船业、IT业、石化业等，无法冀望于大连为了大哥沈阳的发展，而牺牲和放弃自己。其实，我更看好大连。不说别的，沈阳和大连的城市风貌，同一个人，从沈阳到了大连就会感觉时光倒流，自己年轻十岁。十年，能干好多事。

　　如今的沈阳，已经不是游离主流之外闷首自干自的奉天，应该不惧需要外界的暴力侵略，带着主心骨的谋定而后动，整出点声音，整出点样子，整点爷们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