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个人认为《冬》是《四季》系列里最好的电影。我看侯麦,基本是条分缕析地看,看到那些微妙的细节,也至多不过是会心一笑。但这个电影看到一半时,我却被感动了。在我个人看,侯麦讲的已经超越一个人的爱情了,有言外之意。他跟我们说的好像是:什么样的生活才是真实的。或者换个表述:什么样的生活态度才是现实的?
女子菲丽西在布列塔尼邂逅了夏何洛,一见钟情,爱的忘我。短暂的几天假期结束,二人分别,然而粗心的菲丽西把自己家的地址也写错了,夏何洛去了美国,他们从此失散了,杳无音信,长年不得谋面。于是这段偶遇看起来和其他的露水姻缘一样,只能拥有一朝夕,没有天长地久。但有些人生偶遇也会长远地影响到一个人的一声,菲丽西对这段情缘刻骨铭心,念念不忘,并且她有了夏何洛的孩子。但逝日已矣,既往不可追,生活要继续,菲丽西认识了新的男友。
菲丽西的男友之一路易是个图书馆员,博学有识,总是与人聚而探讨人生哲理。哲学本是生活的智慧,哲学指导生活。但真实的生活会不会在言谈中,在坐而论道中被交臂错失呢?尤其那种知行不一,缺少切实体验的书斋蛰居者。有时为了解析生活,人需要和生活本身拉开距离,旁观它,为了“说”故事,人需要从故事本身脱身出来,“知”不是“行”。知识阶层往往和现实有“间隔”。路易很爱菲丽西,他爱的温文,节制,尊重。但菲丽西自感无法和路易结合。路易有太多的书卷气,他以他的阅读经验去替代生活经验,依据书籍去理解生活。菲丽西感到了与路易的“间隔”,(当然,这里需要做一个我个人的理解:阅读经验和生活经验不是两个分裂的世界,而是二而一的整体。每种生活经验,一旦需要我们做适当的诠释和理解时,就必然会依赖我们的阅读经验,然后再返身融入(生活经验)其中,于此,知行合一。但知行合一是王阳明同志悟道数十年的结果,非凡夫俗子所能并行无碍的)。
菲丽西的男友之二马桑是个理发师,菲丽西认为马桑的“知性”并不稍逊于博览群书的路易,虽然马桑并不读书,但他有生活积累。马桑也很爱菲丽西,爱的宽厚,体贴,踏实。菲丽西一度想和马桑结合。家常的、相守朝夕的夫妇之道,不正是幸福生活的本来面目么?和夏何洛虽然此情可待成追忆,但要再次偶遇的希望几无可能,看来只能各自惘然于天涯海角了。只是,菲丽西到底意难平。与马桑的结合,其含义是:无奈何与现实妥协,认命了!我们退却到“正常”的生活轨道,和大多数人一样安于现状,对曾经激动我们心扉的人和事告别,我们不期望幸福了,我们转而追求安全感,我们放弃曾经的梦想,转而对世故表示理解。热潮退去,步入温水。安逸的,无风险的舒适的日常生活,一鸟在手大于二鸟在林。着眼当下,不再做遥望。因为“满目河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这是现实的“智慧”,庇护大多数凡尘中红男绿女的生活之道。这种智慧,由马桑的宽厚、平和所表征。菲丽西说马桑的“知性”并不稍逊于博学的路易,她是对的。
马桑向客人介绍菲丽西是他的妻子,这种身份定位突然让菲丽西受不了,接受一个身份定位,意味着这个人在社会关系中被嵌定了,从此你属于谁或者属于什么组织了。被定属的危险突然唤醒了菲丽西压制在心底的爱,她的心还属于夏何洛的。菲丽西和马桑因此闹脾气了,本无信仰的菲丽西甚至在困扰和激动中在教堂里做了祷告。------信仰何以可能?因为人身心疏离,需要告慰。人所以祈祷,有时不是为了求取幸运,而是出于“魂兮归来”的呼告。什么样的生活是“真实”和值得的?放弃心底的梦想和渴望,复归日常和庸碌,是不是可信靠的现实态度呢?安全感能告慰,抵偿我们心灵的所有么?或者说,安全感,能值得我们托付我们的所有么?
菲丽西离开了马桑。请注意了,离开马桑,不是因为菲丽西死死抱定和夏何洛重新偶遇的渺茫可能性不放,这是帕斯卡式的孤注一掷的疯狂念想!-------博学的路易用帕斯卡的博弈论解释菲丽西的心态,菲丽西只能置若一笑了。侯麦在《在莫德家的一夜》里,也谈到过帕斯卡,我想,侯麦对先贤帕斯卡,是有他自己的意见的。------不能否认菲丽西心里抱有和夏何洛复合的期望,但这里真正重要的是,不是期望和奇迹不可以放弃,而是,有时人不能放弃自己,菲丽西从马桑的身份定位里逃出,因为她不想失去自己。什么是真实的生活?你的!你所选择的(无论看起来多么荒诞)!属于你自己的!
菲丽西心里有和夏何洛复合的期望,不然,她在看莎翁戏剧《冬天的故事》时,不会这样激动到泪流满面。-------侯麦很了不起!他在这个电影里安排插播了一出莎士比亚的同名戏中戏。我个人猜想,侯麦构思这个电影的灵感,多半便是来自于莎士比亚的《冬天的故事》,因为那个戏剧讲的也是爱情的奇迹般的失而复得。-------这部戏剧如此贴切于电影主题,以至于它一下子击中了菲丽西的心,她受到鼓舞而激动莫名了。
菲丽西在公车上又遇见了夏何洛!他回到巴黎了,真是突如其来!
祝福你,菲丽西,你应该得到幸福!祝福所有不放弃自己的人。有时,我们的希望就是我们生活的全部,我们的人生价值,就是我们的心底那点异于常人的疯狂梦想!
侯麦安排了这样一个奇迹般的结尾,侯麦是慈悲的!
对侯麦《四季.冬》的个人评价:极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