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呆着，你得会听潜台词。

当学妹对我说，你这样的，也得找个硌应的。潜台词就是，你就够硌应的，跟正常人是凑不到一块了。

当我对某位店员说，找个最大号的我试试。而她迟迟不肯行动，潜台词就是，最大号你也穿不了，别再把衣服撑坏了。

学校同年级有位北京老乡，女，身材苗条，容貌姣好气质佳，家境还优渥。那天我们一起坐火车路上聊天，她说出了这样的阶梯理论，“现在综合家庭、学历、相貌、性格因素、收入等等来说，是A男找B女，B男找C女，C男找D女，A女呢？所以还是得出国。”我觉得这基本符合事实，但我也听出来，这话有一个假设——就是把自己搁A女里头了。当然这更是事实，只是此信息一不留神，不就漏掉了么。

偶然间我翻了翻学妹的《大学语文》这本教材，发现首篇选文就是季羡林的一篇序。其中这样写道：“人类，特别是近几百年来的西方人，却反其道而行之，要‘征服自然’，在大自然面前翘尾巴。从表面上来看，人类似乎是胜利了，大自然似乎是被征服了。然而，大千世界发生了很多弊端甚至灾害，影响了人类生存的前途。”后面的一句话：“我有一个公式，人类在大自然面前翘尾巴的高度与人类前途的危险性成正比——尾巴翘得越高，危险性越大。”被涂上了黄颜色着重强调。我问学妹，这是你画的么？她说不，这是书上本来就印上的。于是我哑然失笑，因为我知道编书的人想要强调的是什么。

编这本书的，是我们学校文学院的老师们，季老的意思很明确，人类妄想征服自然，肯定要吃恶果。但联系一下历史看的话，文史哲能在大自然面前翘尾巴么？是研究杜甫就翘了还是研究明朝漕运就翘了还是研究尼采就翘了？再联系一下当前现实，这门课只给商科和理工科的学生开，文科生不上。那么编书的想告诉广大理科和商科学生的是什么呢？再联系一下全球普遍实际，高校里商科理科经费满溢，设备优良，生源充足，文科在有的学校甚至遭遇撤销部分专业的危险。第四联系下我们学校的实际，经院商院人才济济，趾高气扬，众理科学院学术过硬毫不示弱。文科我就不说了。那么，这句话的潜台词或许应该是这样：别看你们理科和商科现在这么NB,还科技第一生产力，你们制造的危机还少么，远说DDT,近说塑料袋，这还是小的。搞出核武能把地球炸飞好几十次的也是你们吧，闷头在家研究红楼梦能有这事？翘尾巴就让你好受，在我们文科面前翘尾巴？不好意思，《大学语文》等着你呢，上来就让你听听季羡林怎么说的，别以为自己是搞科学的，搞经济学的博弈论的，就怎么着了。”

鲁迅先生说他一向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国人。我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出的，就是这样的潜台词。因为这也是我心里想说的。众理科生为出国摩拳擦掌，反正有大把大把的奖学金候在大洋彼岸。文科生呢？人家脑残了吃撑了，给你一个文科生奖学金，你能给人家创造什么效益啊？理科生的GRE成绩，有就行。文科呢，不上1300情况就很被动。每当我想起“有就行”这三个字，就对自己说，这就是你的报应，让你鄙视科学阿，让你鄙视做题阿，让你鄙视化学平衡啊，这就是你的报应！你有那资格鄙视人家么，这就是科学给你的一记响亮的耳光！

但同时我又想，大把大把的奖学金的潜台词是什么，就是让你埋头苦干呗。你好意思拿了钱就跑么，好意思让中国人再次背上骂名么？不好意思就请埋头苦干。理科生们都明白这样的潜台词，却忽略了教材里的潜台词。因为更响亮的声音回荡在这个国家的上空：文学不好使了，除非那它拍电视剧。国学不好使了，除非让它上百家讲坛。经济系通往银行，将来高枕无忧，金融系通往基金经理，股市再跌，你手续费不能不交啊，你都卖了，你手续费也已经交了啊。会计系通往四大，他们最终都通往钞票。一届又一届的文科学子们，知道你们也想挣钱，但现在不是唐朝，靠写诗就发达的时代过去很久了。

如果你想忠于内心，就请在图书馆里忠于内心。如果你想自由，就请在贫穷中自由。哪有每天埋头苦干十个小时，还告诉自己，我内心自由的啊。哪有每天苦干十个小时，还告诉自己，二十年后，我就自由了。二十年后，你解套了么？你能从生活中解套么？你不知道资本主义就是滚雪球越滚越大么？

刚才看了石康的博，说中国人就是自己懒瞎对付。没错，自己懒瞎对付还要骂那勤快的，说你丫病啦，那么勤快干什么啊？我就是这样的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