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春，齐师伐我。公将战。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

刿曰：“肉食者鄙，未能远谋。”遂入见……

既克，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节选自《左传·庄公十年》

公元前684年，鲁国人创造了人类战争史上以弱胜强的先例。是年春天，强盛的齐国以庞大的军团攻打鲁国，布衣出身的谋士曹刿采用避其锋芒、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战略战术，击溃了强悍骁勇的齐国军队，获得了空前的胜利。这一年，距法国军事奇才拿破仑的出生还差一千八百六十五年。可惜的是，拿破仑大概没有从遥远东方的这个著名战例中汲取经验教训，他靠卓越的军事才能和非凡的气魄征服了欧洲大陆，却在1815年遭遇了“滑铁卢”。

齐桓公、拿破仑指挥战役的相同之处，均离不开“勇气”。你看，齐桓公是“三鼓”，一鼓就是一个进攻波次，连续三鼓就能把你拿下；拿破仑惯用的战法是“三招”，即先用大炮猛轰，继而派上骑兵冲锋，接着是步兵出击，此招也是屡用不败。三鼓三招，都是以勇猛之势挫敌的杀手锏。然而，现代博弈论却告诉我们：你在制定策略和战术的的时候，一定要想到对手会用什么策略和战术来应对你，就是说，必须要考虑到“变数”。我确信，假若现在再打一次“长勺之战”，假若齐桓公任命我为齐国的作战总指挥或者是CEO，我一定不会只采用简单的“三鼓”战法，对于曹刿这样老*巨滑的人，我自有对付他的办法。空城计、地雷阵、三三制、美国打伊拉克的导弹空袭都过时啦，拉登那一套也摆不到桌面上来，我决定采用一套综合了现代人智慧之大成的“美人计”战法，效果绝对和俄罗斯解救人质施用迷魂药一样。

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当“一鼓作气”、“匹夫之勇”便成了行为鲁莽、逞强、头脑简单的贬义词，而“四两拨千斤”、“摇羽毛扇”等形容聪明智慧的词儿变成了褒义词，而且演进到用人标准的时候，这个社会的智多星们便多了起来。由于他们越来越吃香，由于这个社会看人用人的标准越来越注重人的智商情商，于是，发生在二千七百多年前的那场战争又被人们拿来说事了。“颠覆”、“否定”、“变数”、“情商”，热炒这些概念的人为正在职场拼搏的人，特别是那些当白领、想得到老板重用、想偷工减料一展抱负的人，做了这样的提示：像现在这样变化极其迅速和无法预料的时代，决定谁提升，谁得到原谅，或者甚至谁被解雇、谁没有被解雇等等，都越来越多地取决于情感智慧。

饶有兴趣的是，一个悖论就这样存在了很久：

当我们从历史的脚本中抽取那些典型的表演，编写出思维、行为模式的教材后，人们往往会加速滑向另一个教条。

颠覆了“夫战，勇气也”，认为勇猛、勇敢、无畏、直率都是鲁莽的论调便出来兴风作浪；鼓吹靠情感能力、情感智慧就能无往而不胜的占了上风。前几年，出版商大肆兜售《情商》、《曾国藩智谋》、《权术论》之类的书籍，导致的后果就是大学毕业生在找工作的时候不是靠自己的成绩单，而是大肆吹捧自己怎么怎么会交往交际，活动能力多么多么强，而且靠这个当上了学生会副主席的职务；更严重的后果是：人们连董存瑞舍身炸碉堡的英勇壮举都开始怀疑了，甚至认为黄继光用身体堵枪眼有些傻，“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么？”情商丰富者和貌似智慧者就这样随意妄猜，然后在需要勇猛进攻勇敢献身的时候，总能给自己找到下台阶的理由。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情景又变了：有不少人又出来诘责：假若人人都摇起了羽毛扇，当起了智多星，学会了曾国藩那套左右逢源上下逢源的伎俩；或者为技术实力和情感能力划一条界河，让那些善用情商的人聚集在一起互相比情商，会出现什么状况？假若没有了田横五百壮士、荆轲、项羽、李广、霍去病、狼牙山五壮士、八女投江、太行仓库八百壮士、老山敢死队，还有电视剧《亮剑》中的那个李云龙，人家会怎么评价我们个国家和民族？

理智永远把握不了感情的力量，悖论却能成为流行的照妖镜。

曹刿在长勺之战中否定“勇气”了吗？没有，要不他也不会把两军作战取胜的一般规律归纳成“夫战，勇气也！”问题的关键是，曹刿从大量的战例中悟出了“彼竭我盈”的道理，而且知道在什么时间、空间的条件下表现出勇敢的行为。打个比方：在地上画一个独木桥，很窄，很长，你能很轻易地踏过去；在五米高处给你搭一个独木桥，一样窄，一样长，你能踏过去吗？在一百米高处给你搭一个独木桥，下面再摆着毒蒺藜，也是很窄，很长，你还能踏过去吗？

能否走过去，最终还是取决于你行走的能力。对于高空行走的人来说，本领、技术、勇气是行走的绝对“硬件”，没有这样的硬件，即使“彼竭”也不会做到“我盈”；没有硬功夫和勇气，也就是个走平地的份儿。

对于《曹刿论战》的误读，是由于在敌强我弱的条件下，作战策略的重要远远高于实力和勇气的重要，但并不是不重要，并不是对方一竭我方就能把“盈”变成“赢”了。还要靠拼杀，靠真刀真枪，靠勇气，靠对战术应用的专业钻研，靠平时的苦练。后人如果对此作教条式的解读，很容易钻进心理学家设置的圈套。比如那个叫丹尼尔·戈尔曼的学者，他在《情感智慧》（EmotionalIntelligence）一书中鼓噪说：不具备情感智慧你将一事无成，工艺和技术水平的是把老尺度，21世纪的新尺度不再是衡量你有什么本领和多聪明，而是交往的本领，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和你的敏感度。因此，情感能力的重要性为原始知识和技术专门知识的两倍。有意思的是，这位心理大师使用了“软”这个词儿，那些关注周边的人，格外在意上司或者同事怎么看自己的人，想方设法逃离靠真本领、硬技术横刀立马上战场的人，往往对这套软技术和衡量尺度特别感兴趣，在戈尔曼的眼光中，实力不再是优势，勇气也不合时宜，你只需要钻营人际关系就能大功告成啦。

还真有这样的人。

前不久，媒体透露出国内富商段永平先生以62.01万美元在eBay网上拍得与巴菲特午餐约会的事件。显然，花费四百多万人民币吃一顿午餐是为了加速变成“段菲特”，变成中国乃至世界的股市之神。我对此持严重怀疑态度，巴菲特真的就能传授给段先生投资股市的真经么？一顿饭的功夫就能获得需要一辈子的打拚才能获得的成果么？钻进高级交际圈傍名人除了能起到一些广告作用，能代替企业的内功和扎实的积累么？我试图猜想巴菲特与段永平吃那顿饭会交流些什么，写一篇“巴菲特段永平午餐之猜想”，为鼓吹情商、智商、热衷于搞人际学关系的戈尔曼增加一个实例，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因为我看到了另一段巴菲特招聘接班人的新闻，在众多的应聘者中，有二位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一个在自荐信中向巴菲特说：我就是那个直到您咽气后还能和您交流的人！

另一个是一个五岁的小男孩，他在自荐信中列举的理由是：对于爸爸给我的零花钱，我表现出了惊人的理财能力，无论是买零食还是玩具，我都能精打细算，最终实现我的目的。

我琢磨着，我的猜想水平和情感智商绝对超不过这两个人了。

不过，另一个人的经历给了我在情感智商和勇气与技术本领之间偏重后者的理由，他就是香港富豪、爱国商人霍英东先生。先生平生读书无多，也不善营造人际关系圈，连《厚黑学》这本有名的书都不知详。但是，霍先生从贫*和战火中赤脚走来，当铲煤工练就了钢与火的粗壮臂膀，开小杂货店学会了精打细算，他从来就鄙弃文人，信仰勇武和权力，以直觉行商，以情义交人，如此勇气、豪气、胆气，壮士之气，照样让他打造出一个254亿元之巨的商业帝国，而且还留下了古道热肠、义侠慈善、沧桑大道的美名。

撰写此文，八卦一番，是想让老板们从此多一些对那些靠技术本领吃饭、靠勇气铤而走险创天地、靠专业知识建功立业下属们的关注，少一些对那些靠情商耍弄小聪明、靠人际学垒造晋升的台阶、靠应付自如获得好感的人的欣赏，则此文必能意外地达到“盖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境界了。